星燃处

Kevinz Blog

比较

有一个词叫“蛙化”,表示在某人做出什么言行举止后,你对他立刻失去此前积累的许多好感。像饮酒飘飘然后突然遭遇暴雨,身体猛地激灵的那刻,周遭带着柔光的滤镜顿时被撕破,露出疮痍。在看到朋友圈里学生时代的校长转发用儿女的数量定义人生成功的文章并撰写转发陈词时,我切身地体会到蛙化的原力在身体内形成。还确认了一下,那真的是她。

她可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校长。力排众议推广不掺水分的素质教育,在“衡水模式”这一几近凌虐的应试教育模式在山河四省取得铺天盖地的所谓捷报的时候,我们在宽阔的音乐教室里学习手风琴、合唱、交际舞,在大榕树下办小社团,在宿舍楼悠闲午休两小时,在种满向日葵、桑葚、苍耳和榆树的秘境中探幽。大脑发育的黄金时间里,课本不该是唯一的养料,甚至不该是主要的——超前的观念令人深感震撼。直到今天,衡水系的神话泡沫才逐渐走上破灭的正轨,有些人发现似乎拥有那些胃溃疡的烙印,也无法显著地令他们的余生更好过拉手风琴的下町人。集中营般的、填鸭和控制式的苦难教育,就像当年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镭剂,当下确实能令牙齿发出美丽的夜光,却摧残血肉之躯。可站在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没有谁敢跳出来质疑这个模式,大家只是不停地加入内卷,六点钟启动早自习的战车,成吨地把衡水中学出售的所谓机密试卷塞进购物袋,饥不择食。群魔乱舞的年月里,她像一位道人,用清水柳枝划出结界。即便那所学校仍有不少不完美之处,这些堪称与众不同的经历,也深刻影响了很多在其中经停的学生。

究竟什么是成功呢?取得超乎别人的成绩也许算不得成功。如果真要破釜沉舟、甘愿为成绩与位次献祭一切,参考现代畜牧业,弯道超车也并非难如登天。我学会的重要一课便是,成功与理想生活,都不应该由谁做出共识般的定义,因为我们并不是确切地为哪个他人而活着。那么在二零二六年的今天,我们大修法条,在此基础上追加额外声明,只要生出超过别人数量的孩子,就一下子算得上成功了。我们会敲响喧天的锣鼓,五十六个民族各派出一位身穿传统服饰的代表,在庄严大门前的广场上放飞遍天的气球与白鸽,为史书追加一个辉煌万丈的篇目,来庆祝你生出了大量的孩子。真是令人费解。

朋友圈里转发的陈年垃圾比比皆是,他们不一定真的读完了这些文章,也不一定打心底里认同每字每句。放在平时,甚至不屑于多看一眼,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是她。就像当年中文术力口的顶尖创作者,居然为破坏社区的恶劣偶像挥洒音乐才华,事后想想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给女友表表忠心多有情调,可他是他。这些轻率的行为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有些被我们视为近乎信仰的基石,实际是不重要的。平心而论,那些曾受他们感召、被激励着努力生活与创作的家伙们,与他们本人确实没有关系。至多不过是,大家再次谈起这些童年榜样的时候,多了一份幽默和淡然。

在高中毕业离开家乡之后,我经常会给奶奶打打电话。就像很多隔辈那样,我受到她的诸多溺爱。身为毛头小子,远离繁杂的家族纠葛,老式的桌椅板凳、惬意的绿树小院、手摇扇和西瓜、丰盛的圆桌饭菜,是单纯美好的一幕童年记忆。但奶奶如此渴望抱小孩,在随后的十几年、两百多通电话里面,她始终不忘嘱咐我究竟有多么想看到曾孙子。奶奶去世前的一段时间,她的记忆混乱不堪。她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是谁,唯独记得曾孙子这件事,一直重复着重复着,直到我们都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她离世的姿态体面而安详,在睡梦中衰老而逝去,或许是人类能够面对的最善的终结。我祝福她,但我一刻不停地诅咒那些丑陋的共识。它们诱使这个世界上的人,从某一天开始,对染色体的传递产生宗教般的、病态的偏执,仿佛每代人只是一节透明而盲目的腔肠,没有意识、没有尊严、没有价值,唯一的价值就是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的香火向后痉挛地蠕动,直到人类灭绝。人类灭绝的时候,所有的香火都将要一同熄灭,但那时没有人会在意了,因为没有人能看见。

我们真的没有其他的任何话题了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大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使用婚恋和生育的炮弹冒犯别人。一听说未婚,就是同情、可怜,脚下平地起高楼,眼里含着温柔的轻蔑;一听说还不想结婚,就是狐疑,要么就是被境外势力渗透,下一秒就开始输出土生土长的老生常谈了。大家从不在意自己的生活如何,也不在意身边很多肉眼可见的伴侣的生活质量如何,却拿出一千分的耐心和兴趣,扭捏又亢奋地为你配对。没见过两面的房东、没说过几句完整话的楼道邻居、没打过几次照面的别组经理,任何从未进入生活轴心的人,此刻都俯首甘为老黄牛,把满手的适龄资源介绍过来,随意到好像只是在买卖一份油光锃亮的隆江猪脚饭。大家真的不在意上下文,不在意这些规则怪谈的矛盾,只在意婚育这两个被强行切下的截面,在意如何将人推进这两扇无墙之门,多一步都不愿想,再附送名为“为你好”的、精包装的沉重礼盒。宏观调控的一个手段,竟成功变成个体的超级人生信条,而这些信条甚至是无源之水,就这样借由一代一代的机械播送烙印在脑中。只要迈过两扇门,人生考卷就涂好两个标准无错漏的色块,即便随后露宿街头也无所谓、寄人篱下也无所谓、每天被折磨也无所谓。可归根结底,配对和生育又是这世上最无门槛的本能,连无法学会四则运算的节肢动物都能完成。我很沮丧,我无法理解。

我的理解或许仍停留在浅表。我始终认为,婚姻是为下决心合二为一的两个个体所准备,在强大的决心的外侧,覆上一层由法律契约锻造的金铠甲,增添防御力。如果符合条件,这当然是一件由进步的社会、充实的法律赠予的优秀装备。但,倒果成因是错的。为了拥有一副看似体面的铠甲,强行将两个独立的生命塞进生硬的模具,也许再次开盒时只能见到鲜血淋漓,又免不了自负盈亏。如果仅是为了家族大义、利益交换、门当户对而成婚,就不要披着浪漫的毛皮,大肆宣扬这件事能给人带来幸福,好像有多么伟光正一般。生育亦如是,它应当只为真正想要照料和培育另一个生命的人而准备。想要到,甘愿割舍掉一部分自我的命途,甘愿负起十八年后与他再无瓜葛也无所谓的决绝,背上不求回响、不求偿还的重担,才应当真正拥有繁育后代的资格。但事实往往是,那些怀揣偏执责任感的人,往往在门槛前长久徘徊。因为人生的苦役已经受过一次,又没能飞升到更高的宫阙;将一个从未被征得同意的生命强行拖入尘寰,亲手把他们驯化成在社会端末燃烧、为极少数人创收、与自己甚至没什么差别的标准牛马,也是很残忍的。不深思熟虑,也就只是在畸形的压力面前丢弃思考,草率地结婚,草率地生产,依照古训让他惭愧着,把他视为作品和双保险,再把这些规训变成永不消失的族系的回声,无穷无尽。人们就这样,在这个草率的规则下运转,这就像很多人看不出人工智能写作的文案一般令我震惊。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渴望恋爱、渴望结婚、渴望生育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共享这些渴望。直到我慢慢觉得,似乎仅仅是因为,大家太难以停下相互比较了。我似乎突然能够理解这些焦虑。如果只是局限在我的社会进程,似乎还像是长臂管辖;但是,它们也可以是比较的一部分,也可以是确定势能高低的一部分。自从剪断脐带的那一刻开始,比较就一刻不停。比谁的妈妈有十个手机,比谁尿得高,比文具袋的款式,比球鞋,比身高,比考试的分数,比射门的次数,比大学排名,比交往了多少个对象,比快捷酒店的房卡厚度,比实习大厂的工牌,比绩效考核,比体脂报告上箭头的个数,比谁开车更快还能玩手机,比层层叠叠的头衔,比工资条,比挎包的价格,比拉布布生产的年份,比房产本上的套内面积,比打新成果,比小孩被推进几个兴趣班,比小孩的考试的分数,比小孩的射门的次数,比小孩交往了多少个对象,比小孩的结婚年龄,比斐波那契数列递归小孩的总个数,比谁的老派上海话更地道,比谁能排在光明邨的鲜肉月饼窗口最前排,比寿命。这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里,绝大多数冠军的奖品,不过是大脑分泌的一小泵激素。而有时,这奖品是无色无味、却能压住别人脊背的话语权。不显耀的成就毫无意义,要永远比较、永远宣传,这是优绩主义大地上最优绩主义的几代人刻在肺泡上的铭文。有人让你慢点奔跑闻闻路边的花草,也非要红着眼争一个闻花草冠军不可。用人生中百分之一百的时间冒泡排序,从未有片刻停下来凝视自己,比到最后终于静止,遗憾的是无法继续比下去了。

而大家比较的是什么呢?其实根本不是这些具体的事情,大家首先比的是一个 Delta,一个衡量合群与否的标准差。无数个小的标准组成一个大的标准,即所有人都在做的事、都将做的事。Delta 越小,表示越接近所有人;Delta 足够小,小到能磨去所有扎手的棱角,严丝合缝地嵌进平均值的模具,才是一个成功社会化的个体。在此基础上,再比拼每一个项目的 Z 轴高度,比拼谁的球鞋更贵、谁的酒量更大。虽说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似乎不再那么热衷比拼高度了——当然也可能并非社会进步,只是存款缩水,而这类表演通常不具备良好的性价比——可有一项娱乐却从未停止,就是去异化和审判 Delta 大到不容忽视的人。这种审判几乎毫无门槛,与排泄也别无二致。语重心长的“为你好”确实是为你好,再真心实意也不为过,因为在那条被无数个相似的黑点密密麻麻填满的中轴线上,由于太过拥挤,反而酝酿出一种令人沉醉的、窒息的安全感。那是世上最具实操性的路径,路边平平无奇的野花虽然没有香气,但至少不会直面风暴。

一个极简单的例子:在一线城市生存,贷款买房这件事,就明显不适合所有人。纵观历史,超前消费从不是一个深入人心的习惯,唯独在房产这件事上,居然奇迹般地成了从上到下、不容置喙的共识。花两百块钱吃顿饭算奢侈、花两千块钱买个手办极其奢侈、花两万块钱买部相机奢侈过头、花二十万去南美旅游简直奢侈得像疯了,但面对那套只需十年便会不可避免老化、脱皮的固定房产,八百万的价码却被潜移默化成刚需。其实根本不需要计算复杂的投资回报比,就用买房的钱连本带利,可以舒适畅活半辈子;而投入到商品房里,天价贷款压身,三十年再无一丝容错,只能委屈自己苦中作乐,沦为奴隶主们的完美一次性福报牌电池。很多人叫喊着:租房是给房东打工!老了之后就没人租房子给你了!但世界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不如说,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正如我们也不会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死守着一部千禧年的大哥大移动电话拒不撒手。既然无法预测未来,为何不在当下享受租用高质量住所的经济、便利、确定性,握紧充足的现金流,哺育有心有力的青年时代?老了之后,找个届时山清水秀、发展停滞的三四线便宜小城,全款买下一套迭代到最新型的智能公寓,也不见得全然是坏事。谁能断言五十年后的可能性呢——或许那时已有成熟的家政机器人、抗衰老疫苗与传送门,正如一九七五年的人无法窥见文生图、智能手机与虚拟现实。有创造二人世界的激情、活力和资产固然最好,但很多时候,进行一些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底层逻辑也无非是比出一个更小的 Delta、更大的 Z。装腔作势、透支余生所换来的不相匹配的大房子,也难说不是建立在某种虚构的可能性之上的蜃楼。

商品房作为一种简单的造物,仅用十几年便能成功洗脑成大众的刚需,这样点石成金的资本权术实在堪称神迹。但或许,只要还有别人的目光存在,比较就永远不会消失,恐怕它是写在基因里的更适者生存的本能。比较本身从来不是原罪,合理的博弈能激发出热烈的斗志与进步,小到专业领域的声望、大到国度的安宁,皆是由无数次比较而生的演进。仅仅觉得,荒谬之处在于,那些精确到每个个体的、耳熟能详的标准,往往是由那些在垂直领域握有胜券的人,抑或根本不屑于入局的旁观者所制定的。他们的动机从不纯粹。有时是需要你作为衬托的绿叶,有时仅仅是为了隔岸观火,坐收渔利。有些被俯视的时候,比起觉得自低一等,更经常会冒出的念头是:把我卷进这个比较的意义是什么?次数多了,理解了对方别扭的良苦用心,就变得与世无争。传统观念里的竞赛项目,我渴求的好像没有那么多——选择高考,是因为认可这个选拔的标准,而不是因为大家都在高考;选择打工,是因为认可用时间精力换取合理的收入,而我又自视具备足够的契约精神和专业能力,而不是因为给企业家打工多么光荣。当然也可以玩田忌赛马,因为比较是很灵活的:他有三个孩子,我有三十盆茂盛的植物;他是公务员,我任意畅游三十列国;他有一套公寓,而我的稳健收益超越他的月供,还不必考虑折旧。把坐标轴换掉,用比较的魔法打败比较的魔法,或者更好一点,直接跳过比较吧。他有三个孩子,好吧。他是公务员,我输了。他有一套公寓,好吧,我输了。这样如何呢?他赢了,你可以继续去做你的事情了,我也要继续去做我的事情了。

很多时候遇到莫名其妙的关心打探,都有迹可循,可以对号入座。十有四五是生活不顺意,找个看起来更狼狈的人来平衡一下失重感;十有三四是希望剥落一点情报、人脉或转账,借此抬高势能。因此,说出去的真心话转头变成别人嚼过的笑话,借出去的钱转头变成别人长在身上割不掉的一层脂肪,再无回响。实际是因为本来也不是在关心你,一次比较已经完成,一次精神吸血已经成立,而其间的能量损耗被不声不响结算在你的耐心上。被更偏兽性而非人性的伎俩掠夺侵犯,不知该说是不幸还是幸。不求回报的情谊很容易辨认,就是对方不求回报。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甚至会觉得理性计算后是亏本买卖。可我觉得,在遍布着高低差的世界上,拥有不求回报的、逆熵的、蠢蠢的情感,无害而温暖,倒是难能可贵,带着无上的圣洁,当然也可遇不可求。为善良付出代价,本质是为在某些坐标上的 Z 值高于平均而付出代价,比如道德、独立、边界。可惜它们还算不上是公认标准的一部分;这些地处偏僻的小峰,反而容易激起来自于谷地的征服欲和破坏欲。

话又说回来,那些对血脉传承有着近乎狰狞执念的人,往往也无心于任何纯粹的创作。于是,他们只能将另一块鲜活的血肉视作可以随意雕琢的塑像,或是向着混沌未来的基因射线,而从未以独立的生命去平视他。我始终相信,经历了创作,关于虚无的焦灼会如潮汐般退去。因为你清晰地知道,那些作品就在世界中的某个角落、在巨大的一片人类文明积雨云上,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将伴随互联网或再往后的新媒介存续下去。云无时无刻不在凝结成雨,它们也将切实地打湿、启迪地球上成千上万素未谋面的灵魂,而你在那些跳动的火种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其实,实在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八大行星不过是沧海一粟,不朽本身也荒唐无意义。但比起在比较和从众中将意义磨损殆尽,还是更想要聚焦于微观的人生意义,轻盈地停停走走,哪怕这行踪无法被归类进任何一套社会规训的坐标系。

我会为那些满怀热忱走向婚育的同龄人欢呼,也为毫无热忱被迫走向婚育的同龄人献上祝福。但至少在此刻,我仍固执地希望把选择的权利妥善留好,而不愿这净土被脖红耳赤的旅游团过度地踩踏。权衡某些选择的时候,我更倾向于用绝对替代相对。若社会足够发达而多元,舆论环境能先于时代而友善,当压力被分担、内卷被遏制,法律亦能提供足够高效且宽容的庇护,当生活富足到生出从容的余裕——或许,就连婚育这类命题都不再令人踟蹰。这或许与我厌恶极高风险投资也如出一辙。结合实际,立足当下,应像抓中药,一方对一人,没有什么金方能够包治百病。在这短暂的、碳基动物的一生里,去努力制作而非拷贝名为人生的清单,去亲手实现它,去经历这场举世无双的历程;而正确与否,排名几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那个终将到来的、万籁俱寂的终点面前,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