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乍看是件目的很明确的事,或者是汲取营养果腹维生,或者是依附环境打卡出片,或者是成为社交场上利益输送的媒介。而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阴差阳错地把寻找好吃的东西发展成为一个爱好。
听上去很简单,但它就好像一个冒险游戏啊:事前要充分计划,在浩如烟海的资料和软文里目光如炬地辨别出真实、有趣、有水平的几家;事中要按图索骥,在合适的时间抵达精确的方位,搭配出合理的菜品组合,互不重复打架,也不至于肠胃抗议,或者带来什么副作用;事后再揉揉肚子,事了拂尘去,等回味慢慢消散,进入胜利结算,虚空总结复盘。小丑牌般迷人的随机性穿插在每个步骤里:食材会不会参差,厨师会不会手抖,当天的天气如何,路况如何,侍者心情怎么样,邻桌有没有怪物,气压是不是真的会影响饮品的口感,门口是否恰好有个小小的花园,店里是否有临时上新、限定、优惠,乃至今天会不会碰巧得到一点原本没有期待的收获?这远非靠调研就能得到确认,下限与上限每日都在浮动,直到食物丢进嘴里的一刻,量子不确定性才终于消除,明与暗两个世界重新合二为一,得到直观的感受。我们称之为食运。况且,宛如《星之海》般,外出就餐也不过是吃饭这片大陆上的一小块地图。家人做的,好友做的,自己做的,常常比受限于商业需求的餐厅食物更加精彩;而如何达到能舒适做出美餐的化境状态,又是另一套机制。对一些制作过程有了粗浅理解之后,观看别人做饭时的心流也会有所变化。凡此种种,以及更多,构成一场完整的小冒险。
挑战性也是自由的,在触手可及的城市小镇乡村可以,为此专门策划一场旅行,来到哥本哈根的小岛上、毕尔巴鄂的大山里也可以。风险与收益并驾齐驱,倘若不幸翻车,或落入收钱办事 KOL 的陷阱,则不仅耽误宝贵的时间,也浪费宝贵的卡路里额度。失败惩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终究不性命攸关,也不波及他人。睡一觉起来,肠胃腾挪出位置,又可以再开新局。久而久之,身经百战,眼光多少也会变得凌厉一点,是为进步与成长。可选难度、随机事件、风险收益、收藏要素、地图扩张,一款冒险游戏该有的成分,在往复的觅食中就可以全然体会,并且正反馈极好。随着经验、知识和原始资本积累起来,朝食之路会变得越发顺遂、满足。毕竟在生计基本无虞的日常里,除去睡觉,每天有几乎百分之十五的时间都花费在食物上,雷打不动。如果仅仅是让它们在杯盘残羹里溜走,成为荒原,未免有些可惜了。而食物世界的体量又足够大,通关遥遥无期,甚至如今可能还不算入门,也难以轻易就窥见终极。
不过,人的味觉远比想象中更早开始变化,一个说法是其巅峰出现在童年时代。从此往后,味蕾便慢慢枯萎,每日都在失去敏感。品尝同一种蔬菜,十年前可能青绿横流,咬得一口好春,十年后更像在咀嚼一个形状,触感变得清晰可辨,却失去饱满的本能曾赋予它的充沛的染色。人们总是喜欢为了心目中以后的理想生活储蓄,可是真到了以后,身体未必还肯原样奉还如此敏感的快乐,一如为了不浪费而永远在吃临期食品的生活方式。何况,还要面对越来越难伺候的身体,对它不时发起的抵抗习以为常。在数十年以后,简简单单的咖啡因、乙醇、自然界微小的毒素,都可能击毁体面而不惑的外观。每天都是余生里最年轻的一天,也是官能最敏锐的一天、神经最灵活的一天;人生播放指针持续而冷酷的移动,另加一层额外的刺激。于是,吃东西也平添了时段限定的紧迫,有些体验确实过期不候,毫不怜悯。
偏偏在身体逐渐走向衰落的同期,阈值又与日俱增。借着几次食运的东风,在某些地方品尝到至高无上的食材或菜式,此后便难以再接受相差甚远的出品,这就令觅食的游戏始终拥有合适的难度曲线,无法糊弄自己,便不至于中后期数值爆炸。而觅食总是更健康的。吸烟的人吸得多了,阈值提高,就只能吸得更多更频繁,直到再也不在意在公开场合旁若无人地吸、边走路边吸,变成晦气又可怜的东西。但食物的阈值提高,则不至如此,甚至会因为无聊而慢慢远离更贵更多这一通顺笔直的轨道。这世界上总有更有趣更隐秘而截然不同的食物类型,被迫挪窝继续扩张版图,在各式猎人之间转职,还会更有挑战性一点,就如《鬼泣》系列频繁切换不同流派进行连击才能获得更多收益的机制。意大利面有几百种形状,云南山里的菌子多得令人眼花,墨式酸柠汁一年四季都有适宜腌渍的鲜鱼,不同纬度的红粉白葡萄酒各有脾气,香料香草更是拥有近乎无穷的自由排列组合。发酵宛如疯狂的整容术,蛋、奶、豆与米根据地方幻化出千般模样,盐、风与时间雕刻飞禽走兽的肌理,掌握了雨水、潮汐和渔汛,才堪堪得到风物的短暂认可。知道得越多越发觉自己无知,所以每度吃到新东西,都会觉得怎么有人好意思自称美食家呢,真是招笑了。
画家不只看画,作家不只读书,音乐家不只听音乐,除了顶尖的鉴赏能力,他们还有卓绝的创造力,是为大家。那么一个只负责到处吃的人,又为什么能严肃认真地自封美食家呢?如果类比,或许只有一个包罗万象又精力充沛的大厨才算得上美食家,只有一个精通解剖的全科医生才算得上吃家。家里有两个小钱、现代汉语都讲不利索的纯靠到处吃饭积累履历的人,至多就只能称之为到处吃饭者,还是不要给自己贴金了。可恶的是,这些到处吃饭者偏偏最容易聚拢影响力,善于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个人偏好包装成审美标准,把被招待得极好的一餐说成不可复制的天上珍馐,再由无数拥趸一路以讹传讹,供奉成所谓常识,成就商家沾满鲜血的起号。吃得多了,就发现营销的厉害,也越容易对各种奖牌、榜单、情怀故事祛魅。譬如某店,出品如此平凡乃至乏味,手眼却实在通天,一举带动一座城市的旅游产业,倒也不辱四千精神之名。宣传推广完全是深谙心理学的范本,把中产拿捏玩弄得彻彻底底,不过吃了一万块钱一斤的黄鱼也没办法飞升成神,真是可惜。看看内地拿到手软的奖牌,再看看其海外店的定位、评价和客群,就觉得还是很有意思,值得切点西瓜慢慢赏析。
时常也要自省,避免让任何话语权凌越对应的能力,避免成为其中的一员,何况写字的当下还饥肠辘辘。饥饿的时候,通常无法做出什么理智的决定。我的经验是,食物总是能把情绪稍微压低,平复心情,如同一道堤坝,能抵挡住上游而来过于尖利的念头。练腿当然好,练后的蛋糕卷同样不错;徒步当然好,休息点的榛子和果仁同样不错;上班当然不好,但午休时的茶拿铁实在不错。食物当然不能真的解决什么,该做的事不会凭空消失,人与人之间的麻烦不会自动和解。但吃饱喝足毕竟是安全的信号,身体自然安静下来,许多原本面目狰狞的问题也会逐渐缩回到正常尺度,更是比沐浴鸡汤有用多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比起不断探新,我其实还是更愿意反复吃同样的,免得精力不足时还要蓄势应对风险。喜欢的店铺,一旦熟悉,有正对自己食物取向的目标出现,往往吃来吃去都不会无聊。何况,一年有四季二十四节气,每时都有不同的应季食材、不同的处理方式、不同的灵感,再加上珍贵的随机性。偶尔真有些吃腻了,在一两家熟店的范围里随意换一换,也还是能在熟悉里找到一点不同。久而久之,有些老板还会记住自己的喜好,默默地调整口味,或者多投喂一点,乃至不需要开口说什么。单纯轮班的服务员通常难以做到这些事情,还得是亲力亲为的小店老板不可,就像面对创作歌手和非要在威廉古堡里自顾自打篮球的歌手时感受的区别。我通常不太会主动挑起话头,但有时老板有兴致来聊天,也能半自动地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各式各样的事应有尽有,有些也可以经过加工之后写在音乐里,或者放进生活里。
至于吃饭的社交属性,事实上我始终觉得有些微妙,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认为一起吃饭是相当亲密的事。在餐桌上,尤其置身陌生的、被胁迫的应酬,牺牲宝贵的时间精力,看着人们暴露微小的习惯,交换口腔细菌,展览粗糙脆弱的吃相,更不要说饮酒竞争、彼此试探的场合,于我而言简直堪比一场试炼。唯独到了熟悉安定的饭伴,好像忽然又什么都不必在意了,吃草喝水也感觉幸福,不找话题也毫无关系。身上沉滞的重力仿佛都被烤肉架的袅袅烟气托走一部分,也许是所谓阳光克阴湿。遇到小太阳般的对方,食物都得到加成,随后多负责些粗活累活也心甘情愿。我明明不是外向的人,更不太会主动发起什么社交,到头来还是在饭里饭外收获了不少友谊的晋升,不得不感慨。
实际上,食物也不仅仅调动味觉。食物同样刺激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乃至记忆,要做到面面俱到还是一超多能,就像游戏在玩法、画面、引导、音乐、操作、剧情之间如何权衡一样,全看设计的构思与落地的能耐。但好在,食物没有什么过于绝对的评判标准,终究还是百花齐放。何况还有普鲁斯特效应作祟,一种食物很容易和吃它时发生的片段绑定起来,对于记忆深刻的,每遇见一次相似的气味、味道,或者每路过一次,都会播送一次。于是图鉴里开出的也渐渐不只有食物,还有场景、角色、特殊事件。有些际遇脱离于现代餐饮供应链之外,并非想要就能立即得到,无法急于求成;有些好店毫无征兆就歇业,很多餐品是错过就再也没有,也有些本来平凡无奇的一顿,再回头看却莫名得到极高的权重。一切交织在一起,时常翻阅,也常看常新。
好在食物还探之不尽,我们也又将饥饿。收拾一番,明天仍然要吃饭。